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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康元年,深冬。
大雪连下十七日未曾停歇,洛阳城便在茫茫白雪中封冻了十七日。
宫城的夯土城墙被积雪裹得厚实臃肿,城堞棱角尽失,朱雀门外的御街被人马踩出一条黝黑泥泞的通道,两侧积雪却仍深及小腿。
白日天色永是铅灰色,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在琉璃瓦上,偶有日光挣破云层,也只是昏黄惨淡的一抹,落在檐角垂落的冰棱之上,折射出细碎而冷硬的光,半分暖意都无法渗入这座巨大的帝都。
南北二宫之内,气氛比城外更僵冷。
宫道之上不见闲杂人等,内侍、宫女、黄门侍郎往来穿行,人人低眉敛目,步履轻细如猫,鞋底碾过冰面只发出微不可闻的沙沙声。
往日偶尔飘出的丝竹乐声、鞭响、马蹄声尽数消失,整座皇宫像一座被冻僵的囚笼,连空气都沉滞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穿行之人手中多捧着汤药、炭火、锦衾、狐裘,来去匆匆,神色惶惶,无人敢多交谈一句,仿佛一开口,就会戳破那层人人心照不宣的真相——天子刘志,已经撑不住了。
北宫,温室殿。
椒泥涂壁,青铜壁炉日夜不熄,内燃上好的龙凤炭,本该是冬日最安稳温暖的所在,此刻却冷得人心发慌。
炭火明明熊熊燃烧,殿内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寒,那不是气温之冷,是生死将隔、朝局将裂的冷,是压在每个人心头、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。
巨大的明黄色锦帐层层垂落,将中央龙榻与外界半隔开来。
帐内昏暗,只点着两盏羊脂玉灯,灯火微弱如豆,随风轻轻摇晃,映得帐内人影恍惚。
榻上躺着的,是大汉朝第十四位天子,刘志。
他今年四十四岁,不算高龄,可此刻看上去,却如同年过花甲的枯槁老人。
身形早已瘦得脱形,肩背塌陷,四肢细瘦,盖着多层云锦与白狐裘缝制的衾被,依旧挡不住从骨缝里透出的寒气。
面皮蜡黄干皱,颧骨高高凸起,两颊深陷,眼窝黑沉如墨,双目大半时间紧闭,偶尔艰难掀开一条缝隙,露出的眼珠浑浊灰白,没有焦点,没有神采,没有帝王该有的威严,只剩将死之人特有的涣散与疲惫。
呼吸微弱而断续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积痰的嘶啦声响,像是破旧风箱在勉强抽动。
喉间时不时滚出几声模糊不清的低哼,无人能懂,无人能应。
汤药喂入口中,往往旋即吐出,胃气已绝,身形枯槁,油尽灯枯。
太医令张禹与数位太医轮番入内诊脉,每一次从帐内出来,脸色都更沉一分。
殿外偏室,张禹对着几名同僚轻轻摇头,指尖微微颤抖,声音压得极低:“脉细如发,时断时续,已是游丝将绝。
汤药入喉即吐,回天乏术,陛下……撑不过这个月了。”
旁边的太医丞面色惨白:“天子将崩,倒也罢了,偏偏……无子嗣承统。”
一语戳中死穴。
刘志一生后宫充盈,掖庭宫女数千,贵人、美人、采女不计其数,却偏偏没有一位皇子长成。
前后所生数子,皆早夭于襁褓之中,至其病危,储位悬空,国本无依。
天子将崩,而天下无主。
这八个字,像一块千斤巨石,压在洛阳每一个重臣心头,也压在每一个内侍宫人心头。
温室殿内外侍立的人,连呼吸都不敢加重。
老中常侍张让躬着身守在帐外不远,目光时不时瞟向殿门,神色复杂。
他是先帝近臣,见证过刘志诛杀梁冀的意气风发,也见过他沉湎声色的昏庸放纵,而今一代帝王落得这般油尽灯枯的下场,心中难免唏嘘。
可唏嘘归唏嘘,他更清楚,帝王一崩,洛阳必乱,而他们这些宦官,永远是权力洗牌中最先被推上刀口的一群。
殿外风雪呼啸,卷着雪沫拍打窗棂,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,如同亡魂低语。
整座温室殿,成了洛阳城一切暗流的起点。
同一时刻,南宫嘉德殿。
殿门紧闭,廊下守卫被尽数遣开,只留几名心腹亲卫持刀远立,三丈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殿内炭火熊熊,暖意充足,却压不住气氛的凝重。
太后窦妙端坐凤榻之上,身着深青色翟衣,头戴珠翠凤钗,面容端庄,眉宇间却满是焦灼。
她虽为女主,临朝称制在即,可面对天子将崩、国本悬空的局面,依旧心神难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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