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淳熙二年秋末的风,已带上了几分清冽。
空灵崖顶的草木褪去了盛夏的浓翠,染上了浅黄与赭红,在风中摇曳时,簌簌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时光的流转。
拾安坐在古寺中央的石壁前,心中一片平和。
自李阿牛离去后,他在这荒岛古寺中又静坐了月余,算下来,抵达空灵崖已有整整三月。
这三个月里,他每日过着简单而规律的生活:晨起煮一壶静心草茶,茶汤温润,涤荡心神;白日里或对着石壁静坐内观,或在崖顶的林间漫步,看枯叶飘落,听海浪拍礁;傍晚时分便拾些枯枝,煮一锅糙米粥,就着母亲晒的笋干和李阿牛留下的野果果腹。
日子平淡如水,却让他的心愈发沉静,如同崖下深潭,不起波澜。
此刻,阳光透过古寺破损的屋顶,斜斜地洒在光洁的石壁上,映出他清晰的身影,连同崖顶的草木、远处的海色,都在石壁上投下淡淡的虚影。
这面陪伴了他三个月的石壁,依旧冰凉光洁,如同一面巨大的铜镜,不增不减,不偏不倚,只是忠实地映照眼前之物。
而所谓的“照心”
,从来不是石壁有什么神奇之力,而是这方与世隔绝的寂静、这面不掺杂念的冷镜,让他得以卸下所有防备,直面自己的内心,梳理那些尘封的过往与众生百态。
起初,他对着石壁,看到的是自己人性中的诸多侧面:救助孩童时,石壁上的身影眼神温柔;想起赵谦时,身影眉峰紧蹙,藏着难平的恨意;回忆被背叛的瞬间,身影周身透着压抑的愤怒;念及昭雪后的平静,身影又归于淡然。
这些曾让他挣扎、困惑的情绪,在石壁的映照下,变得清晰可触。
他花了许久才明白,这些都是真实的他,无需逃避,也无需苛责,接纳这份不完美,便是修行的第一步。
而今日,当他再次凝望石壁上自己的倒影,脑海中浮现的,却不再是单独的善或恶,而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,一段段尘封的往事。
这些画面并非石壁所显,而是他在极致平静中,对过往的复盘与感悟,借着石壁的“无染”
,变得愈发通透。
最先闯入思绪的,还是赵谦。
那个曾经让他恨之入骨的恶吏,此刻不再是面目狰狞的符号,而是渐渐显露出鲜为人知的底色:年少的赵谦跪在祠堂,被父亲用戒尺抽打,额头渗血,眼中满是委屈与恐惧。
父亲的怒斥仿佛还在耳边:“没用的东西!
若不能考取功名,光耀门楣,你这辈子都只能像蝼蚁般活着!”
他又想起在松江府听闻的赵谦事迹:赵谦初入官场时,也曾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,在府衙后堂彻夜批阅公文,甚至为了一桩冤案,与上司据理力争。
只是后来,他在权力的倾轧中屡屡受挫,看到身边同僚靠钻营上位、家财万贯,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。
他开始收受贿赂,打压异己,用他人的鲜血铺就自己的晋升之路,只为摆脱年少时的卑微与匮乏。
拾安静静地望着石壁上自己的倒影,心中的恨意早已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了然。
他抬手,指尖对着石壁上自己的眉眼,轻声低语:“人性的恶,往往源于未被满足的渴望与深埋心底的创伤。”
没有人生来便是恶人,赵谦的贪婪与残暴,不过是他用错误的方式填补内心空缺:他极度渴望权力与财富,不过是想证明自己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孩童。
可他终究没能守住本心,被欲望裹挟,一步步走向了深渊,害人害己。
思绪流转,赵谦的身影渐渐淡去,王五的模样在脑海中清晰起来。
那个曾经偷鸡摸狗、游手好闲的市井无赖,却有着最鲜活的良知。
拾安想起在牢房初识王五时,他因偷盗入狱;王小豆生病时,他在一旁的悉心照料;为了减刑和银子,却又帮赵谦栽赃陷害自己;知道他蒙冤入狱时,王五出狱后四处奔走,只为还他清白;流放途中,王五与其他百姓凑钱为他做新衣、备干粮,站在路口依依不舍地送别,眼中满是真诚。
他还想起王五曾私下对他说:“小师父,我知道自己以前不是东西,可我看着你救人不求回报,心里也跟着热乎。
我不想再做偷鸡摸狗的事,想靠自己的双手吃饭,活得像个人样。”
这句话,当年听来只觉寻常,如今想来,却是人性向善的最好证明。
“王五的悔改,源于良知未泯。”
拾安心中感慨,目光落在石壁上自己平静的眼神里,“人性的善,就像深埋在泥土中的种子,即便被尘埃掩盖,即便经历风雨摧残,只要遇到合适的契机,便能生根发芽。
每个人的心中都有善的一面,也有恶的念头,关键在于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,坚守什么样的底线。”
接下来,王克明的身影缓缓浮现。
那个亦师亦友的长者,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,眼神中满是坚定与悲悯。
拾安想起在南湖湿地的清晨,王克明手把手教他辨认草药,从水芹根到菖蒲,耐心讲解性味与用法;想起在同德堂的夜晚,两人围坐灯下,逐页探讨医案,王克明常说“行医先学德,不执于术,不困于名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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