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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卷第一篇湖州访庐,旧物承心
淳熙二年孟夏,衢州往湖州的官道上,拾安背着简单的行囊稳步前行。
身上的粗布僧衣是王五等人凑钱新做的,素白无染,衣角在暖风中轻轻摆动;腰间的无字木牌被体温焐得温润,每走一步,便与衣物摩擦出细微声响,像是在无声呼应着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牵挂。
不久前,他还是戴着枷锁的流放犯,途经湖州竹林时,曾在克明庐匆匆停留:那里埋着他亦师亦友的克明兄。
在昆山与王克明的相识,此后从南湖湿地的渔屋到嘉兴府的同德堂,一路同行研学,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师徒情谊。
王克明待他倾囊相授,毫无保留。
在南湖湿地的废弃渔屋里,每日天不亮便带他踏露辨认草药,教他“辨叶形、辨气味、辨根茎”
的三辨法,那些湿地常见的水芹根、菖蒲、薄荷,都是王克明手把手教他认清性味与用法;夜里围坐灯下,逐页讲解自己积累多年的医案,从寒湿痹症的温通之法到湿热时疫的清解配伍,从草药炮制的火候拿捏到针灸穴位的精准定位,耐心解答他所有的困惑。
在同德堂的日子里,王克明更是处处为他铺路。
面对沈敬之的质疑,默许他以薄荷甘草治口角炎、用白术炒麦芽调孩童夜啼,用实战让他赢得信任;还特意拜托沈敬之出借珍贵医书,让他在分拣草药之余,能潜心研读《江南草药图谱》等典籍,拓宽眼界。
那些一起踏遍湿地山野的清晨,一起探讨医理的夜晚,一起为患者诊治的忙碌时光,还有王克明常说的“行医先学德,不执于术,不困于名”
的教诲,早已深深烙印在拾安心底。
沿途的景致已褪去暮春的鲜嫩,换上了孟夏的浓翠。
官道两旁的树木枝繁叶茂,浓荫蔽日,偶尔有蝉鸣从枝叶间传来,清脆悦耳。
田垄里的庄稼长势喜人,绿油油的禾苗在风中起伏,带着勃勃生机。
偶尔能看到炊烟袅袅的村落,村民们戴着草帽在田间除草、灌溉,孩童光着脚丫在溪边摸鱼嬉闹,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。
有村民见他孤身行走,背着简单的行囊,模样平和,便热情地招呼他歇脚喝水。
拾安总会停下脚步,轻声道谢,接过粗瓷碗慢慢饮下,心中泛起一丝暖意。
有人问他要往何处去,他只淡淡答道:“回湖州,再访一位故人的旧居。”
问起是否要找人或是办事,他便不再多言,只是微微颔首,待歇够了便起身继续赶路,从不与人深谈。
行至湖州地界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远远望去,一片苍翠的竹林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竹林边缘那条蜿蜒的小径,正是暮春时他走过的路。
拾安加快了脚步,沿着小径走进竹林,脚下的落叶被踩得“沙沙”
作响,与林间此起彼伏的鸟鸣、蝉鸣交织在一起,隔绝了外界的喧嚣。
空气里弥漫着竹子特有的清香,混杂着泥土的湿润气息与草木的浓绿气息,让人心境愈发平和。
竹林深处,那座小小的院落依旧静静伫立,院门前的“克明庐”
木牌,暮春时还沾染着些许尘土和雨水的痕迹,如今被擦拭得洁净光亮,木牌上的字迹苍劲有力,在暮色中清晰可见。
院墙周围的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,院角的几株兰草长势更盛,叶片翠绿肥厚,正吐露着淡雅的芬芳,比暮春时愈发精神。
拾安走到院门前,还未抬手敲门,门便被从里面轻轻拉开。
一个身着粗布长衫的年轻人快步迎了出来,约莫二十三四岁,眉目清秀,眼神带着几分拘谨与惊喜,正是王克明的弟子沈砚。
他见了拾安,快步走上前,躬身道:“拾安师父,您果然来了。”
“多谢沈施主惦记。”
拾安拱手回礼,跟着沈砚走进院落,目光扫过院中景象,与暮春时几乎别无二致,只是石桌旁的月季开得正盛,嫣红的花朵在暮色中格外显眼。
“暮春时流放途中匆匆而过,未能仔细看看克明兄的笔记,如今得了空闲,特意回来取走,也算了却一桩心愿。”
沈砚点点头,没有多言,转身走进屋里,片刻后便捧着那个陈旧的木盒走了出来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放在石桌上,轻声道:“上次您说笔记带在囚车里不便,我便按您说的,把它藏在屋中暗格,半点损伤都没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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