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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江府大牢的七月,潮湿得像能拧出水来。
霉味、汗臭与粪桶的恶臭交织在一起,黏腻地裹在身上,比疫棚的湿热更令人窒息。
拾安蜷缩在牢房角落的稻草堆上,身上的伤口虽已结痂,却仍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,尤其是被夹变形的手指,稍一用力便钻心刺骨。
同牢的李铁山半个月前已被定罪流放,如今牢房里换了五个新囚犯:欠税被抓的老农张顺、偷了富商粮食的少年狗子、因争执失手伤人的货郎刘三、贩卖私盐的汉子马彪,还有惯偷王五。
几人或麻木,或焦躁,或互相提防,唯有拾安,整日沉默不语,像一块浸在寒水里的石头。
他依旧穿着那件破旧的僧袍,只是如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沾满了血污、尘土与霉斑。
腰间的无字木牌被他贴身藏着,隔着一层破烂的衣料,传来冰冷的触感,时刻提醒着他那日在稻草堆上立下的誓言:纵使病患满天下,也绝不亲自出手行医。
入狱后的第一桩难事,是适应牢房的饮食。
每日送来的粮食都是发霉的糙米混着碎石子,菜汤浑浊得能照见人影,偶尔漂着几片烂菜叶。
大多数囚犯都会争抢着多舀一勺汤,唯有拾安,每次只取少量,慢慢咀嚼,仿佛在吞咽的不是难以下咽的食物,而是无边无际的苦难。
“和尚,你咋吃得这么少?”
老农张顺忍不住问道。
他年近六旬,头发花白,因无力缴纳赋税被抓,整日唉声叹气,脸上满是愁苦。
拾安没有抬头,只是淡淡道:“够了。”
他不是不饿,只是心中的凉意早已盖过了生理的饥饿。
那日被判入狱后,他便不再主动与人交谈,每日要么蜷缩在角落闭目静坐,要么望着牢房狭小的窗棂发呆,窗棂外只有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,偶尔有飞鸟掠过,却带不走一丝牢中的压抑。
变故发生在入狱后的第十日。
那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老农张顺突然捂着肚子蜷缩在地,脸色惨白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,嘴里不停发出痛苦的呻吟:“疼……肚子疼得厉害……”
牢房里顿时乱作一团。
少年狗子吓得缩到角落,货郎刘三探头探脑,却不敢上前,贩卖私盐的马彪啐了一口:“装什么装,想博同情减刑?”
只有惯偷王五凑了过去,翻了翻张顺的眼皮,又摸了摸他的额头,撇撇嘴:“好像是真疼,怕是闹肚子了。”
张顺疼得浑身发抖,双手紧紧按着腹部,身体弓成了虾米状,断断续续地说:“我……我昨晚就喝了点凉水……就成这样了……”
拾安坐在角落,听着张顺撕心裂肺的呻吟,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。
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:按压中脘穴和足三里,能缓解腹痛腹泻。
这是他无数次实践过的法子,此刻几乎成了本能。
他的手微微抬起,指尖却在触及自己变形的手指时猛地顿住。
那日立下的誓言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——“绝不亲自出手行医”
。
他缓缓放下手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心中涌起一股尖锐的矛盾:一边是鲜活的生命在受苦,一边是刻骨铭心的冤屈与誓言。
“和尚,你不是会治病吗?”
张顺艰难地转过头,眼神里满是哀求,“我听说你以前在贫民区救了好多人,求你发发慈悲,救救我……”
其他囚犯也纷纷看向拾安,货郎刘三说道:“是啊,和尚,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,你就帮帮他吧!”
少年狗子也跟着点头:“张老伯太可怜了,你要是能救他,我们以后都听你的!”
拾安闭上眼,强迫自己不去看张顺痛苦的模样,不去听他的哀求。
他想起了疫棚里的患者,想起了被烧毁的治疗手札,想起了王知府草率的判决,想起了自己满身的伤痕。
救人又如何?换来的不是感恩,而是冤狱,是酷刑,是人心的凉薄。
“我不会。”
他睁开眼,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我不懂医术,救不了你。”
张顺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瘫倒在稻草堆上,呻吟声也弱了下去。
其他囚犯见状,纷纷露出失望的神色,马彪冷笑一声:“我就说他是装的,哪有和尚见死不救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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