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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
江宁府虽不如平阳繁华，却自有几分金陵王气氤氲其中。
绿水河畔，画舫如织，两岸杨柳依依，时有文人雅士吟诗唱和，连垂髫小儿也能摇头晃脑吟上一首“举头红日近，回首白云低”
，当真是一派太平景象。
天光正好，河畔微风吹拂很是惬意，沈清辞和林照野同林萍回家拿了请帖，正是春风得意，下马步行，行至河堤拐角处，却见前头蹲着一道纤瘦身影，正拿着树枝在地上涂画。
这女孩儿衣着不凡，面容秀丽，应是名门闺秀，但她此番“豪放”
姿势却全无半分淑女仪态。
更奇的是，她面前还坐着一位衣衫褴褛、浑身脏污的老乞丐，正笑眯眯看她写写画画。
见她眉峰微拢，握着树枝发愣，似有愁容，沈清辞心生好奇，走上前温声问道：“姑娘可是遇到难处了？”
那少女抬头，灿若星辰的眼睛眨了眨，脆生生道：“确实遇到一题。”
她侧身让开，用树枝指向地上图案，“请问此题何解？”
只见地面上画着一个大圆，圆中有一点，圆外疏疏落落点着七个小点。
“月行一周，与日相会，凡二十有九日。
今自朔日算起，至初七日，月行至何处？当见何月相？”
沈清辞垂眸沉思片刻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，另捡来一根树枝在那七个点之间轻轻画了一道弧线，又在圆旁添了“朔”
“望”
二字。
还未解释，少女一拍手，豁然开朗，“原来如此！
日月相会为朔，相对为望，初七日正行至九十度角，故见半圆……哎呀！
我怎么就没想到！”
她猛地站起身，也不顾裙上沾了泥土，冲着沈清辞深深一福：“竟有此等解法！
姐姐莫非是九天玄女下凡？卿卿受教了！”
沈清辞笑着摇头：“举手之劳，何足挂齿。
姑娘小小年纪便钻研星象之学，倒是难得。”
原来这少女名唤卿卿，的确是个机灵的孩子。
沈清辞心中暗叹，当今天子虽开科举、选贤才，却只对男子开放，女子能读《女戒》《女则》已是幸事，能接触到天文算法的，更是凤毛麟角。
自己若非父亲官居宰辅，怕是连《周髀算经》的书皮都摸不着。
这少女年纪轻轻竟在攻克多数之法，虽初入门，已是不凡。
她看着卿卿，眼中多了几分欣赏。
辞别之后，两人继续前行，准备混入金府的鉴宝会好好闹他一番。
名唤卿卿的少女却仍蹲在原地埋头苦写，手中的树枝越写越快，那些数字渐渐从三行变成十几行、几十行，那简单的圆圈也不知何时变成了三个圆环交错的图案。
老乞丐还是坐那在石头上看她涂写，偶尔有路人驻足，看看地上密密麻麻的符号，摇摇头走开了，只当是哪家小姐在胡乱涂鸦。
天彻底暗下来，河两岸亮起灯火，画舫上的丝竹声隐隐传来。
卿卿却仿佛全然不觉，额上沁出汗珠，钗发凌乱，双手沾满泥土，肚子已经叫了好几回，可她像入了定，全心全意投入眼前的难题，眼中只有地上的图形和数字。
老乞丐提灯为她照明，手上拿着新买来的馒头，但他并出声打扰，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，眼神已由最开始的欣赏变为惊喜。
直到最后一笔落下，卿卿终于扔掉手中那根已经磨秃了的树枝，这已是今日折断的第十根，她缓缓起身，却因久未进食一阵头晕目眩，后退两步被地上树枝绊倒。
天旋地转。
然后，她看见了头顶的星空。
星河灿烂，横贯天际，她竟看痴了。
那一瞬间，她忘了摔倒的疼痛，忘了腹中的饥饿，只是痴痴地看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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