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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
林萍彻底放下了防备，将桌上的香茶一饮而尽，深深叹了口气，娓娓道来，“其实，宫女夜逃并非偶然，此事还要从夜逃半年前乾元宫意外走水说起。”
乾元宫走水？
这确实是桩大事，那时柳月卿和沈清辞尚且年幼，但也从下人口中听到了些，沈清辞回忆道，“乾元宫走水，听闻是宫内道士炼丹，深夜未看好火候，导致丹炉炸裂整个乾元宫都陷入一片火海，还连带了内阁几座楼，直至天明火才扑灭，为此事宫廷还在城内出具了揭帖。”
林萍摇头叹息，一双眼睛瞬间盈满了泪，“此事的确牵连了内阁，但世人不知，距离乾元宫最近的其实是宫女们的居处，野狐落。
也是了，史官们又怎会将宫女性命落于笔端，洋洋洒洒几千字，写的都是宫内官差们怎么救火、官员们如何调度保护楼中藏品，死伤的几百名宫女却只字不提。”
她似乎是回忆起某种恐怖的场景，浑身吓得战栗，“野狐落正是我那时的居处，与乾元宫仅一墙之隔，宫门紧闭，火光冲天。
火从北面来，我们只能往南边跑，南边是翻不过的高墙，我们只能人挤人，人踩人，踩着昔日伙伴的尸体逃命，蚂蚁堆般挤作一团。”
身后是汪洋火海，脚下是同伴尸体，而高墙之后是身披甲胄的御林军，当第一个宫女攀上墙头时，七八支羽箭射来，击穿了她的胸膛。
“不守宫规，擅离职守者，斩立决！”
当夜几百名宫女葬身于此，林萍算是幸运的，她终日侍弄花草，知道野狐落隐蔽处有一口水井，她将木桶、木板丢入其中，与几名伙伴跳入井内躲了一夜，天明火灭时才呼救逃出。
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，年幼的宫女会被道士们召入乾元宫，破身取红铅以炼丹药，经期时不得进食，只能食桑叶饮露水；稍微有姿色的，会被后妃调去最偏远的宫殿伺候，一辈子见不着皇上，孤独终老，而像她这种不上不下的也如同蝼蚁一般，主子一生气、一场火灾、一次隆冬都会要了她们的命。
沈清辞放下茶杯，心中惊骇不已，“难怪，乾元宫走水之后就发生了宫变，十余名宫女绳缚帝君，险些驾崩，可惜羽林军及时救援将这些宫女们绳之以法，株连九族，如此，两件事就传起来了。”
可惜？林照野眉毛一挑，可惜皇上没被勒死？自家娘子出言真是越来越大胆了。
她下山时间不长，倒是第一次听说此事，没想到小小宫女竟能刺杀皇上，胆识、气魄确实异于常人。
只是从看客的角度来讲，这次刺杀似乎粗中有细，颇为蹊跷，但其中详情恐怕除了宫中老人之外，就再无从知晓了。
终于将心中藏了数年的秘密说出，林萍宛如卸下了千金负担，忆起往昔种种，心中仍是戚戚然。
她拜谢了香茶，又向三人逐次行了大礼。
她自知是带罪之身，能在江宁苟活已是天大的运气，不再奢求更多。
可沈清辞心情却难以平静，她父亲贵为朝中宰相，母亲为诰命夫人，自幼锦衣玉食，由父兄百般呵护着长大，稍长些又有高人指点武艺，可谓顺风顺水。
逃亡路上，她见到了太多百姓流离失所，今日她又听到了深宫宫女的惨案，可见世上还有许多看不见听不着的事，而她的力量又太过薄弱。
“月卿，你开办的这家私塾何不招收些女学生？林大娘学富五车，当以为师。”
柳月卿面露难色，“此事我也想过，只是……”
林萍抢先替她解释道，“夫人初办学堂就不限男女，可惜江宁城内的纨绔子弟百般阻挠，日常调戏前来求学的姑娘家，其中有一女子不堪受辱，投河自尽。
夫人这才停办了女子学堂，还辞去了讲师身份由夫子代教，她也是为了保护良家女子的清白……”
短短数语，道尽了开办学堂的不易。
柳月卿羞愧地低下了头。
沈清辞更是心酸，拍拍她的肩面露惭愧，“对不起，我不该苛责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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